2026年8月18日 星期二

下一站:自由

下一站:自由

昨天我(又一次)離開了 Meta,這個我在 2009 年加入過(當時叫 Facebook)、2016 年離開、又在 2022 年再加入、我工作過 11 年的地方。昨天很感傷,我在 Menlo Park 的各角落拍照:2012 年剛搬來大家都擠在 Building 16,我到了 Building 16 當時的座位;然後 2014 年我在 Facebook Search 團隊,坐在 Building 14 的二樓;2015 年我在 Instagram,在 Building 14 一樓;一直到 2022 年回來,我在 Creation 團隊的位子,那時候還是疫情剛剛結束的時候,在 Building 20。我就這樣一個一個去看了以前的座位,想到以前在那邊發生的事,大家一起試著解決的問題、開發的新功能、還有一起遇到的 SEV,滿滿的回憶。最後繳還電腦和手機的時候,竟然覺得有點傷心,也擔心以後的日子不知道會不會還是很精采。

寫這篇之前,我看了過去寫的兩篇加入 Meta 的文章。2009 年我寫了〈下一站:Facebook〉,我是一個 31 歲的 PhD,充滿對職場的熱忱還有貢獻自己能力的渴望,加入那時候正在起飛的 Facebook,我迅速轉換技能,並且很快在新領域站穩位置,當一個軟體工程師,我如魚得水。13 年後,2022 的我,寫了〈下一站:Meta〉,我是一個賣掉公司的 CEO、退休人士,也去當了教授,還在台灣本土企業任職高管體驗過。我不是野心很大的人,對自己的期望不高,我認為自己已經超出我的期望了,我覺得自己在職場上、經濟上都已經全破了。我只是單純地想跟一群人一起工作、解決問題,去一個穩定的環境做點有意義的事情。

四年後的我,決定離開。其實從去年我父親過世的時候,我就一直想走了。我今年 48 歲,我父親 83 歲走的,我想剩下的 35 年我應該怎麼過?我現在做的事,真的就是我想做的嗎?別人在這打工多半是缺錢,但多年以前,我的錢早就賺得比我賺得多了。如果我不是為了錢待在這,那又是為了什麼?當初想的「跟一群人一起工作、一起解決問題」,這個理由還成立嗎?其實這次回來我就有一些體悟:跟我 2009 年加入不同,當時的 Facebook 是一家一千人不到的公司。現在 Meta 是一間七萬多人(我在的高峰期有八萬)的大恐龍,分工很細、決策很慢、官僚充斥。這當然還是一間很棒的公司,裡面的同事也都是一時之選,都是非常聰明優秀的人;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 也還是偉大的產品,還有 Threads。

但是組織大了之後就出現很多毛病。大部分時間,身為中階主管,都是為了那些大公司的官僚在奔波。有時候我不同意上面的某些方向,但是無可奈何還是要照做,方向不對也要前進。有時候,我覺得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更不喜歡的是公司的評估制度,它非常注重歸因,任何事情你都要有一個證明。你帶著團隊做出結果不行,不算你的,你要像做一題證明題一樣,有一個推導的過程,要有文件、要有記錄,這導致每個人都得多多少少發明一些東西出來證明自己。我很不喜歡這種東西。

我自己的管理哲學是:如果方向對了、團隊在跑,你就不要去東管西管。我喜歡的是漢文帝的道家式的休養生息管理:方向掌握好,讓一線的人自由發揮,不要發明東西折騰別人。但是 Meta 這個制度就是當主管一定要管個不停,一直評論、一直寫文件、一直高調地出一些真知灼見,搞一些龐大複雜的任務,甚至跟下面的人搶事做,人家才當你是在幹活。Meta 要看到的是一個不停折騰團隊的漢武帝,就算漢武帝把國家都搞死掉,Meta 也覺得他是個好皇帝。這個直接抵觸我自己的管理方法。另外我討厭的還有不同組織之間搶地盤、搶功勞、寫 ROR,真的很無聊。總之我發現,我自己不是一個在公司爬梯、做中階主管的料,就算我能做,我也不想做。

然後在這個時候,AI 發生了。大概去年 12 月左右,coding agent 突然變得很強大。以前面對噁心巨大的 codebase,舊的 coding agent 都沒辦法處理,常常出現幻覺,但是去年年底開始,大家可以放心交給 coding agent 做事,直到今天,已經沒有什麼人在手寫 code 了。我們這批軟體工程師,就像 Tom Cruise 以前演的那片《末日武士》(The Last Samurai)一樣,成了最後一批還在用刀劍砍殺的人,接下來的戰鬥,都是新式武器的天下了。

這時候大家都意識到,公司不再需要這麼多人了,整個編制存在巨大的問題,原本十人的團隊大概只要三人了。在 AI 之後創立的公司,跟 Meta 這種 2004 年創立的史前恐龍公司,在編制上和文化上都會有很多不同,後 AI 的公司當然是圍繞著新式武器成立的,不像老式部隊是為了刀劍砍殺設計的。恐龍公司要不就得進化,要不然可能會遇到新式的挑戰者的追殺。Meta 的業務太強大,護城河跟銀河一樣寬,當然很難擊垮,但是變動一定會慢慢來臨:要不然就是要去擴展戰線才能裝下這麼多人力,要不然就是要大幅縮小編制。好幾次裁員我都想,要是裁到我,我就正好走,但運氣很好都沒被裁。不過我心裡覺得,有一天應該我還是會走的,看看我旁邊的 E7、E6 小弟們,我不覺得我自己給公司帶來什麼更多價值。

我在公司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自己是在職退休,我是來這 chill out 打工的,我不是來這邊爬 corporate ladder 的,所有政爭與我無關。但是常常仗不是自己一個人的,我自己的 career goal 不是我自己要升級,我得幫同事們升級、幫下屬們升級,所以我也得去打 PSC 那個噁心的仗。也得看別人臉色、得跟別人爭。

上面說的是推力,拉力方面也是 AI。上一輪退休,我覺得自己很難有什麼貢獻,雖然那時候我跟一群人一起成立了一家 startup,但我覺得自己沒什麼實質的 hands-on 貢獻,我有經驗和策略,但我的手沒有年輕人快,也不再有以前的耐心做事,因此認定回去大公司做管理才能發揮專才。但這次不同了:離開大公司,沒有團隊、沒有小弟,我一樣能做事,現在有 AI,自己一個人就能打了。最近我就開始 hands-on 幫他們做事,而且很快就做出一些有意義的成果,非常有成就感。我覺得 AI 大大地提升了我們這一群老兵的戰力:我們有經驗,見過各種問題,了解架構,知道原理,很多事情都親身做過一輪,只是後來升成管理人之後,很多環境設定、新 framework、各種 know-how 沒有跟上,但 AI 出現之後正好幫我們解決了這些問題。身為末日武士的我們,反而接受過最後一波武士的訓練,接下來的人類都沒機會學了。所以身為末日武士的我們,並沒有完全面臨一場全面淘汰的悲歌,裡面有一半是我們的機會。

經濟上,我加入的時機很好,那時候是 2022 年經濟谷底,Meta 股價只有 160,所以我這幾年的錢很多,走了自己也覺得可惜。雖然我沒有經濟壓力,但錢不嫌多,等於自己被上了金手銬,捨不得走。其實有一陣子我已經被公司的官僚和愚蠢搞得內心非常疲憊,看在錢的份上還是撐了下來。後來我還是換了一個新的單位,也換了身份,做回一個工程師(此時我已經 13 年沒做過工程師了),做回老本行推薦系統。最後這個單位是 Facebook 的中流砥柱,非常堅實的一個團隊,裡面的人都是話不多、不耍花招的強兵,我在這邊就是一個弱弱的老士官長,美其名來指導大家,其實就是來交交朋友、打打雜。大家也都對我很好,我就是一個溫暖的老大哥,給大家一點情緒價值。

就這樣,四年過去了,我也拿完錢了。

今天是退休的第一天。我早早起床,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告訴我自己:今天每一秒都是我的,沒有煩人的會,沒有訊息要回,心裡沒有牽掛的公司業務,全都是我自己的時間、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寫的文章、最近在做的 podcast、自己正在做的健身 app、還有兩家我正在 advise 的公司,準備架起我的 AI 大炮進去幫忙做事,搞東搞西。一個退休多年的學姊只給我一句告誡:「滾石不生苔」。接下來我就是要搞各種事情:我只是從公司退休,不是從人生退休。

Tom Cruise 演的《末日武士》,Algren 在最後一戰中活下來,回到明治天皇的朝廷,他把 Katsumoto 的刀獻給年輕的天皇。「Tell me how he died. (告訴我,他是怎麼死的。)」天皇說。「I will tell you how he lived. (我告訴你,他是怎麼活的。)」Algren 回答。武士死在戰場,但活了精采的一生;軟體工程師終會死在這個年代,但這個旅程,還是很精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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